202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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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锦浩律师
坦而言之,针对用人单位以“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经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未能就变更劳动合同内容达成协议”这条理由与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进而劳动者主张用人单位违法解除的情形,其实用人单位是很占优势的,劳动者并不容易维权成功,原因在于:首先,这种情形下解除劳动合同,不要求劳动者自身存在任何过失,而只是用人单位单方面的问题。然而,须知用人单位要想证明劳动者存在过失其实是很难的,但要证明自身经营出现状况则容易太多了。其次,这种情形下解除劳动合同,如果认定为违法,固然要支付“2N”,但即便认定是合法的,劳动者也能获得“N”或者“N+1”(未提前30日通知)的补偿,在此情况下,司法机关对于用人单位的举证要求自然就不会那么苛刻,于是通常形式上符合法律的要求,很可能就不会认定构成违法解除,进而不支持劳动者的“2N”诉求了。
下图的案例,比较能说明对于这种解除情形,司法审查标准和举证要求都是较为宽松的。该案中,审计报告这种证据极容易获得,而决议、公告等证据,就是由公司单方制作和发布的,而且取消项目管理中心也是公司单方作出的决定,但劳动仲裁委认为这就足以认定“客观情况确已发生重大变化,双方无法按原岗位继续履行合同”了。同时,公司给该劳动者提供了岗位竞聘的机会,就可以视为双方已就变更劳动合同进行了协商,也就是履行了解除前必经的协商程序。在此情况下,由于该劳动者不同意参与竞聘,属于“未能就变更劳动合同内容达成协议”,于是就达到解除条件了。

很多人对于这种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不太理解,这里做一下简单的说明:
第一,很多劳动者在被用人单位以该条理由解除劳动合同时,总会强调自己的工作能力、工作表现或者绩效考核结果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文章开头提到的,这种情形下解除劳动合同不要求劳动者存在过失,完全是用人单位单方面的原因,所以强调自身没有过错意义不大,关键是要从解除要件上分析是否符合法律的规定。
第二,这种情形下用人单位与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二、用人单位需与劳动者就变更劳动合同内容进行协商,经协商后未能达成协议。

关于第一个要件,根据《劳动部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若干条文的说明》(劳办发[1994]289号),所谓的“客观情况”,是指发生不可抗力或出现致使劳动合同全部或部分条款无法履行的其他情况,并且排除经济性裁员的客观情况。也就是说,如果用人单位是由于濒临破产进行法定整顿期间或者生产经营状况发生严重困难需要裁减人员的,应当依据《劳动法》第二十七条和《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一条与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而不属于《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规定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的情形。而如果是用人单位生产经营陷入严重困境,根据《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广东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关于劳动人事争议仲裁与诉讼衔接若干意见》(粤高法发〔2018〕2号)第五条的规定,必须有丧失清偿能力的可能并达到停产、限产的程度,才属于“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的情形。另外,用人单位变更名称、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或者投资人,或者用人单位发生合并或者分立等情况的,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三条和第三十四条的规定,均不影响劳动合同的效力和履行。现实当中,“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的常见情形包括部门整体裁撤、分店关闭、办事处撤销,等等。但即便出现了上述常见情形,一般也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关于第二个要件,记得笔者在给一位劳动者解释时,他始终就没绕出来。所谓的“经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未能就变更劳动合同内容达成协议”,其实更多的是一种程序上的要求。具体而言,由于“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也就是按劳动合同原来的约定已经无法继续履行下去了,所以用人单位就需要而且必须先与劳动者协商变更劳动合同。例如,甲原来从事的是研发工程师的工作岗位,后来由于用人单位放弃了研发的业务、整体裁撤了研发部门,那甲所从事的研发工程师的工作岗位也就不复存在了。在此情况下,用人单位不能直接与甲解除劳动合同,而应当先和甲协商变更劳动合同,亦即应当先和甲协商,安排甲到其他部门从事其他的工作岗位。到这里,前文所说的那位劳动者就始终绕不出来了,他说公司确实是要给他调岗,但他一直强调自己并没有同意。问题在于,恰恰是由于他没有同意调岗,公司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因为如果他同意了调岗,那他就去从事新的工作岗位了,双方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根本就不会存在公司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问题。也就是说,关于第二个要件,法律只是要求有协商变更劳动合同这个过程,而不要求有结果,因为恰恰是由于协商以后没有结果,所以才能解除劳动合同。
不得不说,这种解除情形是比较抽象的,不像其他的解除情形那么具体生动、容易理解。就如,劳动者如果被用人单位以试用期间不符合录用条件为由解除劳动合同,认定合法与否关键是看两点:一是看事先有无对录用条件达成约定,二是看用人单位能否举证证明劳动者不符合事先约定的录用条件。这既容易讲清楚,也容易搞明白。然而,什么是“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既不容易讲清楚,也不容易搞明白,而且怎样才算是“经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未能就变更劳动合同内容达成协议”,也远比想象中要复杂一些。就如前文所举的案例,劳动仲裁委认为,公司给劳动者提供了岗位竞聘的机会,就已经可以视为与该劳动者就变更劳动合同进行协商了,这显然和一般意义上的协商是大相径庭的。鉴于此,接下来可能还是直接教一些实用的经验和技巧,可能会更受用一些:
一、如上所述,什么是“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并不容易搞明白,但是,当得知用人单位打算以这条理由与自己解除劳动合同时,切记要密切关注用人单位的动向,确认是否真的进行了重大调整。比如,近年来很多公司因为降本增效而裁员,这一般不属于上述情形。还有很多公司因为AI提效而裁员,这本质上也只是使用了新的生产工具而进行人员裁减,严格来讲也不属于上述情形。而如果用人单位真的进行了组织架构调整或者部门合并、裁撤,关键是看调整以后自己原来从事的岗位是否还存在,是不是只是换了一个名称或者并入了新的部门,以及与自己原来从事相同岗位的同事是被整体裁减还是有人员被留用。在这过程当中,注意收集相关的证据,比如和上级领导或者人资经理、人资主管闲聊,询问本次调整的相关情况,从而形成聊天记录等证据。

二、坦白说,通常我们遇到这种案件时,都是首先关注第二个要件的,因为对于“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用人单位肯定能够提供一定的证据,而且如文章开头所说,司法审查的标准也并不严苛,所以第一个要件通常不会作为主攻方向。然而,用人单位在解除劳动合同前有没有与劳动者协商变更劳动合同的过程,这通过劳动者一方的自述大致就可以确定。如果没有这个过程,那用人单位必然无法提供相关的证据;而如果有这个过程,那就要进一步了解协商的具体经过了。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的补偿标准并不等同于协商变更劳动合同,二者不可混为一谈。现实当中,用人单位在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前,通常都会有相关人员与劳动者进行协商谈判,这时,要看协商的内容是补偿的标准,还是调整工作岗位、工作地点等对劳动合同进行变更的内容。如果是前者,那应视为用人单位没有与劳动者协商变更劳动合同的过程,这时认定用人单位构成违法解除的概率非常大。

而如果是后者,确实有协商变更劳动合同的过程,则主要看用人单位为劳动者安排的新岗位是否存在侮辱性和惩罚性,是否明显增加劳动者的劳动成本,尤其是看薪资待遇是否基本相当。曾经在一个案件中,公司在协商变更劳动合同的过程中故意给劳动者安排前台和行政专员的岗位,笔者提出来,前台和行政专员的岗位也可以,关键是薪资标准是否一样呢?既然薪资标准不一样,那该调岗就不具有正当性和合理性,也就不足以体现该公司与劳动者协商变更劳动合同的意愿了。大多数情况都是如此,用人单位如果是打算解除劳动合同的,一般就不会再给劳动者安排职级相当、薪资水平相当的岗位,因为如果劳动者接受了调岗,那他们就不能再解除劳动合同了。因此,即便有协商变更劳动合同的过程,如果用人单位安排的新岗位与劳动者原来从事的岗位职级相差悬殊或者薪资水平相差较大的,劳动者完全可以提出异议或者予以拒绝,此时也很可能并不算是用人单位已履行了协商变更劳动合同的法定程序。

三、在解除前必须先与劳动者协商变更劳动合同,这是用人单位应当履行的法定程序,如果用人单位没有履行该法定程序即直接解除劳动合同,将构成违法解除。因此,无论是由于什么原因,用人单位没有和劳动者协商变更劳动合同的过程,对于劳动者主张用人单位构成违法解除都是极其有利的。在此情况下,如果用人单位在正式解除前和劳动者协商谈判,只谈补偿标准,而不谈调整工作岗位、工作地点等对劳动合同进行变更的内容,劳动者切不可主动提醒用人单位该问题。之前笔者就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公司安排的人员是直接和该劳动者谈补偿标准的,结果该劳动者提出异议:“你们不是应该先和我协商变更劳动合同吗?”就这一句话,给对方提了醒,于是回去以后故意找一些员工们不愿意去的岗位安排调岗了。最终不论公司能否如愿,但这无疑会给自己主张“2N”增加难度和降低胜诉概率,显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愚蠢行为。
结语:本文所针对的,是在用人单位依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的规定与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下如何认定用人单位构成违法解除,主要是教劳动者如何争取“2N”的。但客观地说,该种解除情形下,如果劳动者已经获得了“N”或者“N+1”的补偿的,其实也并不一定就要去争取“2N”,毕竟打官司耗时、耗力,还要承担败诉的风险(如文章开头所述,这种解除情形下用人单位是很占优势的),所以并不一定是最优选择。因此,在诉诸司法程序争取“2N”以前,劳动者需要首先明白两点:其一,如果用人单位已经支付“N”(提前30日通知)或者“N+1”(未提前30日通知)的补偿的,再去争取“2N”,并不一定是最优选择。但如果用人单位没有支付任何补偿的,那想要维权,则基本上只能选择打官司了。当然,诉诸司法程序是争取“2N”还是主张“N”或者“N+1”,可以结合实际情况做出选择,也并不一定就是争取“2N”,因为主张“N”或者“N+1”会相对更稳妥一些,此外,有的情况是“N+1”比“2N”的数额还要高。其二,如果用人单位在正式解除劳动合同以前没有与自己协商变更劳动合同的过程的,那大概率会构成违法解除,这种情况争取“2N”的成功概率很高。至于“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这一点,确实不容易搞明白,尤其是如何结合用人单位提交的证据和陈述的事实来指出并不属于法定“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的情形,一方面,只能因地制宜,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另一方面,即便在这里详细讲解,也很难现学现卖,而且如前所述,司法审查标准并不严苛,只要用人单位能提供一定的证据且言之有理,很可能就采信其主张了。因此,与其一头栽进复杂的问题中搞的一头雾水,倒不如就牢牢抓住有没有与自己协商变更劳动合同的过程这一点,由这一点切入进行评估和预判,其实争取“2N”的胜算大不大,就比较清晰明了了!

作者:杨锦浩,深圳专业劳动法律师,广东威泰律师事务所劳动法业务部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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