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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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锦浩律师
受大环境的影响,近年来用人单位降薪或者变相降薪的情况已越来越普遍。这里说的降薪,既包括对固定工资的降低,也包括对提成工资、各类补贴补助以及季度奖、年终奖等各类奖金的削减甚至是取消,还包括从原先的固定工资中拆分出一部分绩效工资并根据绩效考核结果进行发放等“变相降薪”的情形。虽然具体的名目各式各样,但其实都属于劳动报酬;虽然具体表现形式各有不同,但一定是用人单位单方调整,而且是降低,因为如果双方已协商一致,不会产生纠纷,而如果是涨薪不是降薪,那劳动者不会有意见,笔者也就不用专门写文章来教劳动者如何应对了。
简而言之,劳动者对于用人单位单方降薪或者变相降薪的应对办法,说穿了就是及时提出异议。当然,这一点听起来仿佛很简单,但从事劳动法业务越来越深入以后就会明白到,这其实是一条极其重要、普遍适用的规则。说的再直白一点,对于用人单位单方做出的调整(无论是针对薪资待遇,还是针对工作岗位、工作内容、工作地点等),劳动者只要未提异议就视为默认。对此,我们可以质疑其合理性,而且也有各种文章提出了不同的观点,但这却是司法实践当中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非常重要的一条裁判规则。按笔者的理解,司法机关的基本态度是,对于用人单位单方做出的调整,劳动者如果不认可、不同意,就应当及时提出异议,而不允许在调整时默不作声,等到实际履行很长时间以后才来“翻旧账”,说自己是不同意的。
最典型的,是笔者在疫情刚结束后不久办理的一个案件。案情大致是,2020年2月起深圳某公司因受疫情影响将陈某某的月工资标准由7500元降低为5000元,到了2023年5月,陈某某主张该公司违法降薪并以此为由提出被迫解除劳动合同,进而要求该公司补发2020年2月至2023年5月期间的工资差额以及支付被迫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笔者代理该公司提出的抗辩意见,主要就是陈某某在降薪以后长达三年的时间里未提出异议,故应视为劳动合同已经变更,且合法有效。最终该抗辩意见被劳动仲裁委采纳,从而对于陈某某提出的支付工资差额和经济补偿金的诉求均未予支持。

这是笔者代理用人单位一方的成功案例,下面再举一个代理劳动者一方的成功案例。相较而言,两个案件的主要诉求,其实都是劳动者因为用人单位降薪而提出被迫解除主张经济补偿金,只是前一个案件降低的是固定工资,而接下来要讲的案件却是降低提成工资。最终,两个案件的裁判结果是截然相反的,前一个案件劳动者的诉求均未获支持,而后一个案件,劳动者要求用人单位支付提成工资差额以及经济补偿金的诉求,却都获得了支持。可以说,前一个案件劳动者一方失败的原因,恰恰就是后一个案件劳动者一方成功的关键所在。具体而言,前一个案件劳动者因为未及时提出异议而败诉,而后一个案件劳动者却因为及时提出了异议而胜诉。
第二个案件的案情大致是,张某在深圳某公司从事销售工作多年,几乎每年该公司都会发布执行新的提成方案,一直也没有出现问题。到了2026年1月,该公司发布新的提成方案,对张某等员工非常不利,张某遂向笔者咨询该如何应对,笔者当时的回复就是“及时提出异议”。于是,当公司相关人员在微信工作群发布新的提成方案时,张某等员工明确表明了“无法接受”的态度。

2026年5月,当张某给公司邮寄了被迫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并通过微信告知上级领导时,不管是否出于好意,上级领导当时还提醒张某,公司发布执行新的提成方案并不属于降薪,这样提出被迫解除主张经济补偿金是胜算不大的。

当我们申请仲裁以后,公司提供了修订草案、工会委员会会议纪要、工会决议等证据,以证明2026年1月发布执行的新方案系经过民主程序制定的。同时,公司还提供了公告栏张贴图片、全员宣讲培训签到表等证据,以证明新方案已向张某公示告知,对张某具有约束力。

然而,公司方可能至今也没搞明白,这里面的核心规则是,并不是用人单位经民主程序制定并发布新的制度,就一定能约束劳动者的,关键是看劳动者同不同意、接不接受。如果某位劳动者接受了,那就对该劳动者具有约束力;反之,如果某位劳动者没有接受,那就对该劳动者不具有约束力。也就是说,对于这种情况下劳动者经常提问的“合不合法”的问题,通俗易懂的回复就是:“你同意了就合法,你没同意就不合法。”
那这背后的法理是什么呢?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说。一方面,公司发布新的提成方案调整提成的计算方式,如果属于变更劳动合同内容的话,那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应与劳动者即张某协商一致,否则不可以进行变更;另一方面,从规章制度合法性的角度来说,根据《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的裁判指引》(深中法发〔2015〕13号)第七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公司制定或修改规章制度(即新的提成方案),除了要满足经民主程序制定或修改、内容不违法、已向劳动者公示告知这三个条件以外,还必须满足“劳动者没有异议”这个条件,才可以作为用工管理的依据。因此,就前一个角度而言,如果劳动者提出了异议,那就必然属于没有就变更劳动合同协商一致;而就后一个角度而言,如果劳动者提出了异议,则用人单位制定或修改规章制度未能满足全部条件,所以对该劳动者不具有约束力。于是,在张某对新的提成方案明确表明“无法接受”的态度的情况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该新方案对张某均不具有约束力。在此情况下,公司强行按新方案计发张某的提成,导致张某实际获得的提成工资减少了,便属于“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这就是劳动仲裁委支持张某要求公司支付提成工资差额以及经济补偿金诉求的原因所在!

那么,当用人单位发布执行新的规章制度或者重大决定时,既没有证据证明劳动者表示同意(例如劳动者拒绝在新制度或者培训签到表上签字),也没有证据表明劳动者明确不同意的情况下,会对谁有利呢?答案很明确,这种情况下对用人单位有利,对劳动者不利。比如下图这个案例,深圳某公司于2026年4月组织宣讲会,向靳某等员工宣讲了2026年度新执行的提成方案。有职场经验的人都知道,在举行宣讲会的过程中,基本上都是公司的相关人员进行宣讲,而一般不会有逐个员工询问是否同意的环节。在此情况下,就算靳某不同意新的提成方案,也根本没有表达的渠道,只能通过拒绝在任何材料上签字来表达自己的不认可。然而,劳动仲裁委的认定意见却是,在参加宣贯会后,尽管靳某没有在员工签字确认单上签字,但靳某没有提出异议即视为默认接受,于是新的提成方案便对靳某具有了约束力。也就是说,按劳动仲裁委的意思,靳某在参加宣贯会后如果不同意宣讲的内容,仅仅拒绝在相关材料上签字是不够的,还必须主动发函或者通过社交软件向用人单位明确表明自己不接受宣讲的内容,这样才能对自己不产生约束力。

看到这里,有人可能会说,明确提出异议以后,很可能就跟用人单位撕破了脸,或者被认为是“刺儿头”而被重点关注,这样可能就要做好离职的打算而无法继续干下去了。的确,这是提出异议时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但裁判规则如此,一方面,不管该规则合不合理、公不公平,我们只有顺着规则才有可能维权成功,而倘若不清楚规则、不顺着规则或者没有达到规则的相关要求,那很可能都是要败诉的;另一方面,该裁判规则所不允许、不提倡的,恰恰就是劳动者当时默不做声的回应,而要求劳动者必须及时提出异议并及时维权。也就是说,在用人单位做出调整的时候劳动者如果没有任何表态,那就默认劳动者接受了调整,而不允许实际履行了很长时间以后再来说自己没有同意。而倘若提出异议后会面临和用人单位的关系闹僵的问题,那自己就要考虑清楚日后是否诉诸司法程序维权,或者提前做好离职的准备,又或者想一个委婉表达异议的两全之法。如果既不想离职,也难有两全之法,从而碍于现实原因无法及时提出异议的,那就只能接受有朝一日想维权时难以成功的现实了。
最后,针对及时提出异议的细节问题再做几点提示:
一、所谓的“及时”,一般是在一个月内,因为这条规则其实是从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法释〔2013〕4号)第十一条{该条已被《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6号)第四十三条替代}演变而来的。
二、前文已经提到,该条规则不仅适用于用人单位单方降薪的情形,其实也适用于诸如用人单位单方调整劳动者的工作岗位、工作内容、工作地点等任何进行劳动合同变更的情形。例如,甲和某单位签订的劳动合同约定的工作岗位是研发工程师,而且也实际从事该岗位。某一天,某单位突然下发通知安排甲从事销售的岗位,如果甲没有提出异议,而是到了新的岗位上工作,且实际履行超过了一个月的,通常就会认定甲的工作岗位已进行了变更。至于这种情形下甲能否拒绝该调岗安排,应如何提出异议,以及拒绝到新岗位报到是否属于旷工或者拒不服从管理等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的行为,情况比较复杂,只能另行撰文讲解了。
三、用人单位单方降薪,通常都是持续的状态,一般不会因为劳动者提出了异议就“收回成命”,那么,劳动者是只须提出一次异议,还是要持续提出异议呢?这个问题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只能说,如果劳动者只提出一次异议,而之后降薪的行为仍然持续发生,那么,很大可能会认定劳动者之前未接受,但之后默认了。因此,针对用人单位的单方降薪行为提出异议以后,如果用人单位未改变降薪决定的,说明“违法行为”仍在持续发生,所以劳动者最好是持续不断地提出异议,否则依然有可能会认定劳动者默认接受了降薪。
四、对于提出异议的过程,一定要留好证据。首先,通过EMS(其他快递其实也可以)给用人单位邮寄《异议函》肯定是最好的,因为这样能形成对公送达的证据,也就是能证明接收函件的对象是用人单位而不是某个个人。其次,发送电子邮件或者通过社交软件(微信、企业微信、钉钉、OA系统聊天工具)向相关人员发送文字信息,当然也是可以的,但需要注意两个问题:第一,要有证据证明接收的邮箱或者对方的账号是何人使用,可以代表用人单位接收。这可以通过先前往来的邮件、聊天内容或者对方账号展示的身份信息来证明。比如,倘若对方的邮箱曾向自己发送过录用通知书或者其他人事方面的通知的,则足以证明该邮箱可以代表用人单位接收。又如,如果对方账号直接显示是“人力资源经理”,那身份信息也就基本可以确定了。第二,对于被用人单位取消权限以后有可能无法再进行登录查看原始载体的证据,必须要及时做证据保全。很多人不知道这条证据规则,对于电子邮件、OA系统里的内容以及企业微信和钉钉的考勤记录、审批记录、聊天记录等电子证据,如果不能在开庭时出示原始载体,而只有截图或者录屏视频的,只要用人单位一方在质证时不认可真实性,那这样的证据就不会被采信了。因此,上述所列电子证据如果会由于用人单位取消权限而无法登录查看原始载体的,最好是向公证处申请公证,对相关证据进行保全。利用权利卫士等电子取证工具进行固定的电子证据,司法机关通常也是认可的,但却并非无懈可击,主要原因是:一来,其效力不如公证书那么不容置疑,二来,由于没有公证员在旁监督和指导,在取证的过程中可能会存在截取不完整、操作不规范等问题,从而导致真实性会受到质疑。总而言之,有条件的情况下,最好是向公证处申请公证;如果碍于现实原因无法申请公证的,也可以利用权利卫士等电子取证工具固定证据,但在录屏或者截图时一定要从登录账号开始,逐步操作,并将页面内容和身份信息截取完整,确保清晰可见。
结语:不论你正遇到的是哪种情形的降薪,也不管用人单位降薪的手法如何千变万化,其实应对之策就是那一定之规——及时提出异议。打赢官司从来不是靠什么高明的手法,而是依赖于对裁判规则的了如指掌和掌握透彻。如本文所举的案例,即便张某某所在的公司提供了工会决议和培训签到表等证据,但由于张某某在微信工作群明确针对新的提成方案表明了“无法接受”的态度,所以该新方案对张某某不具有约束力;相反,靳某只是参加了公司组织的宣讲会听到了宣讲新提成方案的内容,并没有在员工签字确认单等任何材料上签字,但因为其并未明确表明不接受的态度,于是劳动仲裁委依然认定新方案对靳某具有约束力。由此可见,劳动者是否及时提出了异议,乃是用人单位单方降薪行为是否合法有效的关键所在。因此,如果有人再问用人单位单方降薪的行为合不合法时,答案其实非常简单:你同意了或者没有及时提出异议,就合法有效;如果你及时提出了异议,那就不合法。也就是说,如果劳动者想要日后维权成功,哪怕有可能会把自己和用人单位的关系闹僵,也要及时提出异议;反之,如果碍于现实情况没有及时提出异议的,那就只能接受日后很可能无法成功维权的结果了!

作者:杨锦浩,深圳专业劳动法律师,广东威泰律师事务所劳动法业务部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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